三十六
这是我和AMY 的第一次单独见面,也姑且算是约会吧。而她,到底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还是像流星一样,在夜空中留下了那一刹那的光华;或者还 是其他的什么。至少,在此时此刻,我不知道。
她来广州时间不长,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加上那天晚上我的自投罗网,很自然的,就把我作为她在广州的指路人、导盲杖。经常在晚 上一个电话打过来。“喂,钟逵,我明天要去购书中心,从我住的这儿怎么去呀?”“钟逵,同事们约去白云山呀,这个云台花园在什么 地方?我在地图上怎么找不到。”有时我正在加班,对着一堆文字图表已经够头痛了,她就偏偏选这个时候拔电话过来,还唠里唠叨地从 东扯到西。实在是按捺不住,对她的语气重了,她却嘻嘻地笑着对你道歉,说妨碍你工作了什么什么的,然后挂了电话。但十分钟后,又 是一个电话过来,还把刚才的问题复述一次——当真把你弄得哭笑不得。
转眼间已经到九月,又一个长假要来临了。这次比较利好的是,还没有什么太棘手的任务要赶着完成,起码我手头上没有。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公司已经不剩下多少天了,小惠对设计部大爷们的要求忽然间提高了。也是,一直以来,有她这个事无巨细必定亲 力亲为的上司在,这班大爷们要负责的工作、要承担的责任自然就少了。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小惠也尽量帮他们兜着。她走后,保护网就 不存在了,设计部如果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老赵还不气个半死?
“真是气死了,明明叫了他们注意颜色的,可是出来之后还是有问题。唉,让老赵看见了就麻烦了,我走了之后,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办了 。”这已经是小惠最重的说话了,但她也不是当着面对小杰他们说,而是边用调匙凿着纸杯里边的冰块,边气冲冲的对我说着。
我再一次抹掉飞溅到手背上的碎冰,说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呀?我还在考虑送什么礼物给你了。”
“嘻嘻,不急不急,其实嘛,最好的礼物。当然是你和柳小姐的结婚喜贴了。你们结婚宴客的那天,我会送一份神秘礼物的,送什么都已 经想好了,不过,现在可要保密哟。”
“哈,你还想得挺长远的,先谢谢了。不过,这礼物,还是我和你一起凑份子吧。在柳小姐和她男朋友结婚的那天,一起送过去。”
小惠止住了笑容,她看着我,然后低下头继续凿了一会冰,才开口道:“抓鬼,你还是这副样子,别灰心呀。”
“灰心?灰什么心?小惠,你自己是满幸福的了。但有时候,自己的幸福和别人的幸福如果互相冲突的话,那你能怎么选择了?”
“好深奥的命题呀,我听不大明白,可以说简单点吗?”
“或者这样说,你的付出,对比起别人的付出来说,是完完全全的微不足道,那你又能怎么办?”
小惠停下手头的一切动作,眼神直盯着我。“你在说什么呀?”
我唯有叹一口气,把那天所听到的,属于别人的故事,再一次地复述出来。
她静静地听着,随着故事的发展,表情从还带着那么一丝的戏谑,变得越来越庄重。当我复述完这个故事后,她完完全全地怔住了。良久 ,才对着我笑了,举起了手中那杯可乐。
“来,钟主任,咱们干了这杯吧,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我们微笑着碰了杯,午餐时间过得差不多了,餐厅里的打工族们越来越少。正准备结账离开时,她的手机响了。
“喂,那位?喂……,喂……”小惠放下了电话,“奇怪,谁打过来的电话,接了又没人声。”
“搭错线吧?显示的号码是那里的?”
“没有显出来,唉,最近好几个这种电话了,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哈哈,是你的倾慕者打过来的吧。”
“死抓鬼的别开玩笑了,时间差不多了,回公司吧。”
三十七
广州的天气,九月的时候仍是一片夏天的景色,不像北方某些城市,此时已经迈进了落叶萧瑟的秋天。这时的羊城,也显得特别的有生气 。
也许是受了这份生气的感染,这一段日子,我都感觉到特别的有冲劲。而且临近年底,是每个广告公司最繁忙的时刻。客户们都赶在年底 之前把还没用完的广告预算用个精光,大单小单雪片般地从公司的传真机里吐出来,大家忙得团团乱转。
这真是一段充实而快乐的时间,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工作上边。不单是憧憬着年底时老赵发到每个人工资卡里的那个神秘数字的多少, 还有的就是小惠的即将离开,让我感悟到,必须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那同事们相聚在一起的欢乐。
本来想静静地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写东西,电脑房那边JAY那嘶哑而含糊不清的歌声还是丝丝缕缕地传进了我的耳膜。只得放下笔,去把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严实。
按下CD 机的播放键,整个会议室弥漫着轻柔的乐声。嘈吵的环境我无法工作,同样,完全静寂的环境也令我受不了,只有当低沉而温柔的丝竹之 音,在我耳边慢慢地流淌着的时候,整个人五内皆静,心里的杂念被彻底的驱除,四肢百骸与天地万物凝为一体。进入了最佳的工作状态 。
随着我右手不住的运动,笔和纸上演着连绵不绝的亲密接触;前者毫不吝啬地把体内的液体射到本来纯白一片的后者身上。留下的那一行 一行字迹,正是这两者之间曾经的激烈缠绵的证据。
但笔毕竟是贪新厌旧的,当一张纯白的纸被彻底玷污之后,他就马上移情别恋,再把目标锁定到另外一张的白纸身上。于是,又一张可怜 的纸被蹂踚了。
当手里的笔把第五张纸糟蹋完了之后,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看到刚才在脑海里翻腾着的笔意与激情已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文字。怎么说 ,都有一种满足度,和一种很舒畅的感觉。
伸个懒腰,打开会议室的门,奇怪的是,已经听不到丁点儿的音乐。但创作部和制作那边都是灯火通明,人影闪动。看看表,已经过了十 二点了,新的一天,又在我们亢奋的工作状态之中不知不觉地降临了。
随着时钟的不断前行,公司里的同事也相继地下班离开了。不知怎的,本来可以离开的我,却没有了要回家的心思,反正也只是自己一个 人住,睡在那里不一样?
又帮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反正是速溶的那种,味道如何无从谈起,能喝就是了。顶多自己加块方糖,但这样更像是在喝糖水。其实,我最 喜欢的,便不是咖啡的本身,而是它散发的香气,还有的就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薄烟,在空气中飘逸的舞动,足以令我思绪万千……。
“原来钟主任在这欣赏夜景,不打扰你了,我只是进来拿几张纸。”
扭头一看,YOKI正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浅蓝色套装。就是她第一次来公司面试时候穿得那一套。
同样的衣服,只是第二次看见。对于我,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以后,我深吸一口气。笑道:“你也早点走吧?明天过了中午再过来。”
她却只是轻轻地点一点头,把拿在手上的一叠A4纸再叠整齐一些,接着就迈步离开了。临出门的时候,从一边的书柜里拿了几本旅游杂志。
“你要去旅游吗?”
YOKI停下脚步,侧身回眸,点点头:“不过去那还没确定了。”
“是和……”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三八
正午的太阳把呛人的热气毫不吝啬地赐予了这片世界,现在它虽然已经躲到云层后边去偷懒了。但却没有为人们带来一丝一毫的清凉,因 为现在空气中只是有着一丝丝的微风,这些若有若无的风,还把正从大地里蒸腾出来的热气,轻轻地吹送到每一个路人的身上,令人感受 到了窒息般的难受。
从地铁口里钻出来,热浪正扑面而来,皱皱眉头,赶紧一个箭步冲进一街之隔的某个商场里边,先享受一下免费的冷气再说。
“你们广州的天气怎么还是这样的热呀,在我家乡,这时节已经秋凉起风了。多舒服的时节呀,看看你这儿的鬼天气,热死人了,幸亏我 今天……”
我不耐烦地看了跟在后面的AMY 一眼。她看见我的表情,忙停了说话,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然后嘻嘻地笑道:“我们还是走吧,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人可挺多的 。”
如果论起广州在节假日最多人的所在,其中一处就是购书中心了。今天本来打算在家里睡大觉,反正这种破天气就是令人懒洋洋的,正好 补充补充睡眠。想不到从昨晚开始就给别人骚扰了半天,又说是什么人生路不熟,非要我陪她一起过来购书中心不可。加上我天生心肠软 ,特别是耐不住一个女孩子对自己的软泡硬磨,最后只好答应下来。
购书中心内自然是人山人海,三楼某个角落里有广告书籍的专柜,向来是我光顾得最多的地方,这次自然也不例外,AMY却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忍不住叫了一声,全不顾四下里的侧目,拿起一本就翻看起来。
“这些书好像和你的工种没什么大关系,你应该看那些客户沟通公关什么的书才是呀。”
AMY 却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很喜欢干现在这个?读书的时候我读的就是广告专业,梦想就是将来出来可以当上大广告公司的高级创意 人员,然后作品可以在嘎纳呀这些世界性的大展上露脸,那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对了,你知不知道,广州很多大广告公司,现在都是由 女性来掌控的,她们可是我的偶像呀。”
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抱负倒是挺大的,想当年我进现在这公司,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获奖呀什么的想也没想过。”
AMY挡在我面前,歪着头说道:“你活在世上,难道就没有什么梦想呀,没有什么要实现的愿望之类的吗?”
她这一问,我反倒是一怔,扪心自问,我心里除了每天上班下班,月中等出粮。或者周末周日看球赛直播之外,从来就没有想过什么梦想 愿望之类的,只是想着付出要对得起现在拿得这份薪水,虽然想过要为自己找条后路,但也是想想而已,从来就没有付诸于行动。
“哼哼,”AMY伸出右手的食指,在我脸前左右摇晃了几下,皱眉道:“你不要告诉我你的抱负就是要讨个漂亮老婆之类的呀,一点大志都没有!”
不知怎的,听见她的戏言,我脸上却是火烧一般,忙转过身到第二排的书柜后边,好避开她的目光。
但AMY岂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很快就跳到我面前,继续用食指在我面前摇晃,脸上大有得色。
“哈哈,看你脸都红了,还不是被我猜中了。其实呀,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有那个男人不是这样想得。嘻嘻,你看你的脸也不用 这样红呀!”
当下真有点恼羞成怒了,也是奇怪,当她胡说什么漂亮老婆的时候,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YOKI的影子,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念头随即就被压了下去,但脸上血管的扩张,却已经来不及压下去了。
可能是看见我的表情不太好看,AMY也停了嘴,自顾自的在书柜上翻书。不一会,就挟了好大的一叠,足足有五六本,脸上却是欣喜之色。
“哗,太好了,想不到这儿的广告书这么齐全,为什么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了,早知道上次就拉你一起过来了!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 !”
“那好,如果你真要多谢的话,今天中午的饭就你请了吧!”
“请就请,只不知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刚才那句说话我在公司里说得多了,全是冲口而出,反正也没指望AMY会真的请我吃饭,但想不到她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之间却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怎么样?是不是心里很感激呀,嘻嘻,一顾二顾饭算得上什么,来,快走吧,我看这里这么多人,一会儿吃饭的地方也 一定是人多,还是快去占位置吧。”说完冲我笑一笑,拿着书就走向排了一条条人龙的收银桌。
三九
“先生,小姐,请慢用。”
服务员热情地招呼着我们,看看桌上的几个菜,颜色的主调非红则绿,不用凑过去就可以闻到一阵呛人的味道,红彤彤闪亮的油花上飘满 了小块小块的红椒。色相倒是很悦目很勾人的食欲,但食下去之后……。
“这是你的家乡菜吗?”我后悔死了为什么不先问问AMY是那里人。
“对呀,这儿附近最正宗就是这一家了,不像其它餐厅那样菜都已经变了味。来,吃吧,别客气。哈哈,我不客气了先吃了!”
我哭笑不得,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挟菜,放在口里,嚼也没有嚼几下就直接吞到肚子里去。但这样做骗得了舌头骗不了胃,很快,胃里 那就热辣辣的感觉就随着血管的流动蔓延全身,多余的热量转化为汗水,从我的额头里直渗出来,更要命的是,连眼泪水都忍受不住那份 刺激,凑热闹般直流了下来。
“啊呀呀,你没事吧?怎么眼泪水都出来了,嘻嘻,我请你吃饭你也不用感动得流泪吧?看看你额头上的汗,唔,一定是没有尝试过单独 和美女吃饭吧?不要紧张不要拘束,我这人很随意的。来,纸巾。”
“谢谢。”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舌头可以喷出火来。
“其实你吃不惯辣就说一声嘛,又没有人逼你。看看菜都上了一桌了,这下怎么办?唉,算了,我自己一个人吃完它!”她说完之后,右 手紧紧地攥着筷子,很严肃地坐直身子,然后用力地点一点头。最后还煞有介事的“恩”了一声。做完了这番造作之后,毫不理会对面坐 着的我,大块朵颐起来。
“你在气我呀?好!今天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吃了再说!”心里想着,随即叫服务员送上一整瓶可乐,也不管什么红的绿的,埋头大吃起 来。辣得受不了了,就喝上整一杯可乐。甚至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的,直接把舌头伸出来浸到可乐里降温。纸巾不知道已经擦了多少包, 堆起在餐桌上小山似的。额头还是呼呼地直冒汗,到后来,舌头都麻木了,食物放进去都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好不容易吃完,AMY慢吞吞地拿起茶来呷一口,看看我的表情,差点把刚进口的茶全部吐出来。
“哈哈,对…对不起。钟逵,你刚洗完头来吗?哈哈,还有,你的脸好红呀,哈哈,好可爱呀……哈哈。”
“你还好意思笑,都是你弄成我这样子的!”
“喂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恩将仇报呀你?人家好心请你吃饭,你还这样说人家!”
她最后这句话声调太高了,所有的食客包括服务人员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本来吵嚷嚷的餐馆,一时间安静的针落可闻。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是你!你看看,多尴尬呀!”
她看看四周,抱歉地对我吐吐舌头。笑着低声说:“真不好意思,这饭我请了,当补偿吧!”
当真是莫明其妙,来之请不就已经说好了是她付账的吗?
反正也不赶时间,为了避开二点钟火辣辣的日头,我们在餐馆里有一沓没一沓的聊着。她几乎是无话不说,而且说了就收不了口。从学校 谈到工作,从家人谈到同事,甚至连从来都没有拍过拖也和我说了。这点和我倒是意气相投。
“现在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真的,对着你我也是这样说,我读书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我们宿舍里拍拖的女同学有那个不是到了最后弄 得哭哭啼啼要生要死的?看得我心都凉透了。到了出来工作……。”说到这里,她轻哼了一些,“那些不三不四的见识得更多了,想起来 都恶心!”
听着心里暗笑,有这种想法的女孩子,我倒是头一个遇上。她的这份迂腐,倒是有点合我的胃口。
“唉,我可能说得太多了,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呀。”说罢一笑,对我作个鬼脸。又回复了那副率 真可爱的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