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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的森林》
喧嚣的城市,往来的人群,村上春树的城市小说总是带给作为现代都市人的我们一种不确定的无归属感,正如《挪威的森林》的结尾“我拿起听筒扬着脸,飞快的环视电话亭四周,我现在在哪里?”这样的结尾正象我们所有人都曾遭遇的某种状态一样:由于缺乏对生命的决断而缺乏对自我的把握。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始终贯穿于书中,无论是徘徊于直子和绿子之间的“我”,这暗示着一种在生与死、阴界和阳界之间的穿梭,还是游荡于阿美寮和东京之间的“我”,同样是一种在极乐净土和城市之间的中间人;“我”无时无刻不是徘徊在此岸和彼岸之间,在离心力与向心力、积极的力与消极的力共同作用下,始终处于一种流离的“中间状态”
一.永恒的主题:死与生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而存在。”这句话为这部小说奠定了一种暗淡的基调。这是“我”在好友木月17岁自杀以后脑海中唯一可以诉诸语言的残留回忆。在此之前,木月——“我”——直子这三个人之间真诚、美好的友谊一直是作为一种纯洁天真的象征而存在的,是将死作为完全游离于人生之外的独立存在而把握的,生在此侧,死在彼侧。“我”以及木月、直子都在此侧而不在彼侧。以木月的17岁之死为界,生与死的深刻事实便将“我”和直子都俘获了,这既是困扰直子的内心世界并一直伴随她直至结束生命的内在阴影,也影响了“我”以后的生活以及决定了我将永远徘徊于阴界和阳界之间,既不在此岸,又不在彼岸。
木月之死可以用直子后来对我说的一段话来解释,“我们两人是一种不能分离的关系,如果木月还活着,我们仍在一起、相亲相爱,而且一步步陷入不幸;或许,我们不能步把欠世上的债偿还回去,偿还成长的艰辛,我们在该支付的时候没有支付,那笔帐便转到了今天,木月才落得那个下场,我才关在这里。”他们永远都是只能生活在自我的世界中,“我”只不过是连接他们和外界的一座桥梁,通过“我”,他们才能对外界有了解:“我俩就象在无人岛上长大的孩子,饿了吃香蕉,寂寞了就相抱而眠。但不能总这样下去啊,我们必须到社会上见世面,你就是那不可少的存在,你的意义就象根链条,把我们和外部世界连接起来的链条。我们企图通过你来努力使自己同化到外部世界中去,结果却未能如愿以偿。
直子之死则是因为不能从木月之死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只停留在回忆的此岸,只象存在于“永远记住我”的记忆之中,可以说是被捆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挣扎而死的,“挣扎”并非是她对生有着多么强烈的眷恋。是在飘忽不定的生命与爱情间游荡,还是在确定的记忆中永生?直子以死的代价选择了后者。她真的能在回忆中获得永生吗?作者同样给了悲观的答复:在“我”37岁的回忆中,关于直子的记忆越来越模糊,突然领悟到:“直子之所以求我别忘掉她的原因。直子当然知道,知道她在我心目中的记忆迟早要被冲淡。也惟其如此,她才强调说: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曾这样存在过。”这一“存在”即使是在直子死后并未被死所俘获,但是它仍是在慢慢的消逝之中的。
除了木月和直子之死,在人物的对话中还提及了直子的姐姐、永泽的女友初美等人的死,这些年轻生命的消逝都是毫无原因的,每一个人都是和“我”有关的人,或者说他们都是“我”的分身之死,所有的死实际上都是一次再生。那么,到底是将被美化的“死”视为缺乏决断的代价,还是视为告别优柔寡断、进行一次再生的契机呢?似乎仍然没有答案。
年轻脆弱的心灵有一双易折的翅膀。直子和木月在自我封闭的“无人岛上”长大,想要同化到外部世界中去的努力始终不能成功,最后终究要偿还成长的艰辛。 木月以自杀的方式解脱,十七岁的生命嘎然停顿;直子在疗养院仍然未能治愈自己,也自行中断了年轻的生命。生与死之间仿佛只有薄薄的一纸之隔。直子的姐 姐和初美虽然是人们眼中出类拔萃的典范,却也有着难解的心结而走上了不归路 。不同的道路最后却是殊途同归。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带着宿命的悲哀和铅灰色的沉重。
二.阴界和阳界
与大都市东京相比,作者特别着重介绍了直子进行精神疗养的地方:阿美寮。从直子在20岁生日后的失踪到几个月以后的“我”去看望她,这一行程比其他的场面详细的多,有意创作了这样一个远离城市,处于深山之中的场所。阿美寮是“与外界隔绝的寂静的世界”,住在里面的直子是象征寂静的死亡世界,这从“山中阴界”第一夜沐浴这月光出现在“我“身后神秘女子的形象中可以看出。通过在这里的生活,“我”能够感受到心灵的平静,但作者并没有让主人公停留在这里,仍然要让“我”继续徘徊,于是“皮球般蹦蹦跳跳的绿子浑身充满了生命力”和直子这两个形成鲜明对照的世界又交叉反映早我的身上 。但是绿子这个人物从作者创作的本身目的来看,不过是“为了保持平衡而需要一个离心性质的因子”,这个平衡是相对于“我”与直子之间而言的。绿子的处境仍然是夹在生与死的夹缝之中的,经历了母亲之死又要照料现在奄奄一息的父亲,即肃然直面周围的死,又通过中间的性格去表现眼前的生。对于从未受过宠爱的绿子来说对生的要求好似通过“能随心所欲的撒娇”这样对爱情的简单要求来体现的,经历了太多身边亲人的离去,所以她才能如此淡然的面对父亲之死,她是不断在为自己寻找这阳光,也带给了偶尔处于“阴界”中的“我”以活力和生命的气息。
故事的最后,“我”终归未能回到直子身边,直子正在阴森的树林中自缢身亡,玲子从上到下身穿直子的衣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这时的玲子不妨视为直子的再现,视为来自阴界的使者,这使的想“横竖得返回现实世界的”我又一次陷入不安之中,“希望重返阳界的”我给绿子打电话希望能一切从头开始,但我的声音却不能传给对方,不能回答“现在哪里”而是从“哪里也不是的场所连连呼唤绿子”,20岁的我不上不下的悬在阳界和阴界之间。
三.精神的丢失
作品中有很大篇幅写了“我”、直子、玲子在山中的交谈,引出了另外一个话题,即:作为一个人是否“正常”该如何界定。村上春树通过能说会道的玲子之口以动听的话语述说自己相当严肃的见解,那是一种一反众说的见解:在“我”的眼里,被视为精神病患者的人是正常的,而世上“正常”的人们则只能是不正常的。作者让玲子道出:“我们的正常之处,就在于懂得自己的不正常”。而且,不得不从“不正常”的直子他们生活的疗养院回东京,重返日常生活得“我”竟觉得“自己似乎来到了引力略有差异得一颗行星”。这样,对那种一反众说的命题,便不是作为观念来把握,而是作为切身体验来玩味了。
一个是基于竞争法则的生活“正常”人们的世界;一个是在与外界隔绝得小共同体中的“不正常”人们的世界。尽管后者在我的心目中具有越来越重大的意义,却不能同“我”所在的“正常”世界共存——那是一个无处可寻的世外桃源。正常世界也罢反之也罢,“我”都无法安居其中,在精神动摇之中使故事镶嵌发展,主人公在一个另外的世界游离之后,重返以往的日常世界时不得不完成一场精神蜕变。
在这里,此岸和彼岸是精神上的正常与非正常之间的关系,我既是桥梁又是渡者,永远游荡于理想与现实的两个世界中。
小说以一个个片断相连接,但并不使人觉得杂乱无章。许许多多日常生活的片断 一一在眼前掠过,唤起熟悉、亲切的气氛,让人产生心领神会的共鸣。气氛存在于片断中,或夹杂在片断与片断的留白里。文字清丽雅致,笔触自然流畅,片断的接续并不妨碍流畅,反而更添加弹性,产生电影画面的效果。小说中的人物都带着“都市化”的标识。人物的背景十分简单,没有错综复杂的 人际关系,主人公喜爱的爵士乐曲不断出现,总是直接引用某个作家笔下的话语来表达情绪,使得人物平面化、符号化。当渡边和直子一同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中茫然不知所措,成长的创痛隐隐浮现,身旁汹涌而过的车流和喧闹的人群带着城市的气息,周遭全然陌生的人群构成了空旷又拥挤的环境,都市人焦灼、空虚的内心世界,迷乱、脆弱的生存状态,在作者举重若轻的叙述背后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Beatles乐队的曲子在十八年后依然动人,唤醒了青春的记忆。渡边细细梳理往事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怆。那份伤感和悲怆源于生命中重要东西的丢失,当时丝毫不曾察觉,意识到这一切时已是多年以后,物是人非。人生的伤感和温情在字里行间流淌,让人和作者一起沉浸在那份情怀之中。成长的艰辛和苦涩是生命中永不褪色的底片,那些熟悉的场景、似曾相识的感受和体验轻轻拨动心弦,荡漾起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阵阵震撼心灵的余音久久回响,如缕不绝。